唐杰先生现任长城资本总经理，长城资本为长城控股资本运作和股权投资的重要平台。唐先生先后在多家车企产投负责投资及研究工作，参与上百个投资项目研究、投资与审议，向车企供应链导入优质项目数十项。他曾在清华大学汽车系、湖南大学车辆学院从事科研工作，获教育部科技进步二等奖。现任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科技成果评价及转化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

从电动化到智能化，汽车产业链在技术驱动下正经历着快速变革，面对技术革新和市场不确定性，汽车产业现今有哪些值得布局的领域？应如何在追求增长的同时对冲风险？

带着这些疑问，富途安逸专访了长城资本总经理唐杰，围绕汽车产业发展趋势及投资策略管理等话题进行深入探讨，本文提炼了对谈中的核心观点与大家分享。

「逸会厅」是富途企业及机构服务品牌富途安逸发起的深度访谈类栏目，希望通过对话新经济企业创业者、一二级市场专业投资者，探究不同视角对同一细分领域的发展现状及未来前景的多维解读。

持续挖掘智能驾驶时代的增量价值

富途安逸: ESG概念和AI技术的驱动下，全球汽车产业正经历深刻变革，在您看来，汽车行业在海内外的发展分别呈现出怎样趋势？相比于海外，中国汽车产业链的优势主要体现在哪些方面？

唐杰：从ESG的角度出发，我们需要审视汽车全生命周期的零排放问题。包括发电过程的能源消耗，例如：目前我国仍有60%以上的电力来自于燃煤发电。因此，在推行新能源汽车的时候，需要分场景考察纯电、混动、插电混甚至氢能、绿色甲醇等不同技术路线之于不同区域的节能环保以及使用便利性的最优解。

正是基于这一原则，我国新能源汽车发展呈现出多点开花的良好局面，但在率先创新的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存在一些粗放式发展的旁瓣或杂音。

如当前我国汽车产品发展就呈现出两极分化的问题：一方面，有的产品在追求极致的性价比。另一方面，也有不少产品在思考如何适应消费者生活质量、品味需求的提升，不断探索技术上的可行性，推出更高阶的功能和更具前沿性的体验。

今年以来，长城等少数头部车企在城市NOA领域取得了越阶性的进展，将无人驾驶技术的应用向前推进了重大的一步。同时，在座舱智能化方面，随着大模型的应用，车内人机交互也正在脱离过去简单的语音操控，而是与内容、生态产生更多模态的结合，为人类出行赋予了更多的便利和价值。如我们从投资的角度，就正在关注AR和VR技术在座舱中的应用，除了可以对过去影音娱乐系统进行升维，还能极大地拓展汽车在旅游、消费等领域的应用，如通过VR技术提前体验、探索和优化出行行程。

得益于中国庞大且多样化的市场，以及全产业链优势，上述关于新能源和智能化的探索，在未来10年将呈现出技术和市场螺旋迭代、不断出新的局面，这不但能带来消费者的更好的驾乘感受，也将让资本市场能长期分享产业向上增长的增量价值。

富途安逸: 中国车企之间的价格战以及行业洗牌一直备受市场关注，您如何看待车企之间的竞争？这种竞争趋势会对长城资本的产业布局带来什么影响吗？

唐杰：用低阶能力的低价外溢来争夺市场这样一种策略过去在一些传统制造业领域时有听闻，在我们看来并不具有可持续增长和长期投资的价值，反而容易将行业带入一种低质低价的恶性循环黑洞，最终导致OEM厂商、供应链、消费者三重受损。

从科创投资的角度，我们看到，今天，汽车不同于过去的许多传统制造业，而是一个极具前沿性的科技产业，已成为不断涌现的人类高科技集中应用的最重要的载体，中国需要高质量和高创新能力的企业来引领这种趋势，才能把汽车这一载体做大做强，才带领产业链向上升级，才能更有底气的在全球市场上与全球科技巨头竞争。

富途安逸： 新能源汽车快速发展对传统汽车产业链产生了哪些影响？相比于燃油车时代，当下汽车产业的投资逻辑发生了哪些变化？

唐杰：在我看来，投资逻辑没有发生根本变化，但投资环境确实在改变。过去，国内汽车产业的瓶颈在于发动机和变速箱技术的落后，行业主要依赖于合资品牌的引入，而不是技术上的突破，因而谈不上汽车产业投资的概念；随着新能源汽车的兴起，出现了很多替代性技术，如电机和电池逐渐取代传统动力系统，催生出电池领域四大材料（电解液、隔膜、正负极材料）的发展，不仅为市场带来巨大的增量价值，也带来了很多投资机会。

在我看来，正是这些增量技术和价值，塑造了当前汽车产业的投资环境，使得产业投资成为可能并具有吸引力。目前，中国大部分车企都在积极布局产业投资，也正是行业向好最直接的体现。

富途安逸: 近两年，汽车产业逐渐从新能源向智能化转变，这一趋势在投资端呈现出什么特点？目前哪些细分领域会更受资金青睐？

唐杰：今年以来，越来越多的智能化汽车，尤其是搭载城市NOA（Navigation on Autopilot）的车辆出现在公共道路上，也受到了行业内外的普遍关注。智能化带动了芯片、算法、传感器如激光雷达和摄像头等增量技术的发展，它们没有或较少替代传统的组件，而是通过赋予汽车新的功能创造新的投资领域和机会。

从投资角度来看，智能化与新能源的投资逻辑有所不同。新能源领域更强调求同，各家公司追求相似的技术指标，例如电池的续航里程、能量密度；而在智能化领域，每家公司的方案和对技术的理解都不尽相同，更强调差异化，因此，智能化投资能够催生出更多可能性，同时也考验投资者对项目的判断能力。

此外，智能化时代的增量价值带来的增量更类似指数型效应而非对数型效应，所以很可能会出现「赢家通吃」的局面，即某一家公司通过突破性创新领先于同行，从而在市场中胜出。这样的投资环境使得智能化领域投资的胜率可能较低，但一旦成功，回报也会非常高。尤其是今天，汽车的智能化仍处于一个刚刚起步的阶段，这是一个需要投资人长期关注，与产业一同不断在试错中成长的创新过程。

投早、投小、投硬科技

富途安逸： 在汽车产业链投资中，您如何看待产业上下游布局的协同效应？如何才能最大化投资价值？

唐杰：在创新周期不断缩短的大背景下，协同效应在汽车产业中变得越来越重要。过去，汽车产业的创新是链式的，串行的，即整车厂提出需求，逐级传导到一级、二级供应商，整个创新过程甚至可能长达三年以上。然而，随着消费者对新功能的期望增加以及新功能涉及到更多的领域，汽车的功能创新成为一个更加庞大的工程，过去的串行创新模式显得过于缓慢和僵化。

因此，今天我们在尝试通过产业资本的牵引和协同，搭建起行业并行创新的模式：当发现一个新需求出现时，产业投资人不仅关注一级供应商，更要注重发掘掌握节点关键技术的二级和三级供应商。

一方面，产业投资人将他们的创新技术引入供应链和研发中心，寻找落地方案，这些创新有时候甚至直接来源于高校的师生；另一方面，将车企和市场的需求及时反馈给科创类中小企业，同样深入到高校科研团队这样的毛细血管层面。从而解决了串行创新链条过长，传导过慢的问题，使整个产业链面对前沿科技能快速反应，使整个创新系统的时间常数最小化，从而达到投资价值的最大化。

富途安逸：在平衡不同领域的投资比例上，长城资本是怎么做的？目前会倾向于投什么领域和什么阶段的企业？为什么？

唐杰：从全球来看，虽然大型企业对创新仍然发挥关键引领作用，但当下很多创新发生在不同学科交叉以及不同产业链共链的节点，是不同于过往的全新的领域，这些新兴领域带来的机会，催生了大量拥有独门技术秘诀的中小型企业。这些数量庞大的中小型企业的密集的技术创新，对行业进步带来不断试错的前沿探索，同时，对于大型企业来说，也可以选择与中小型企业合作，来快速打造第二增长曲线。

此外，智能驾驶领域的创新还离不开顶尖科学家的创业项目，因此，长城资本与多所高校（如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同济大学等）的成果转化部门建立起科创加速的合作关系。通过这种协同机制，确保我们能将中国最聪明的头脑的最新的科研成果有效且快速地引入汽车产业链，借助车企的测试验证和工程化能力，对潜在投资技术进行专业判断和验证，一方面提高产业投资的精准性，另一方面，为中国汽车产业的早期科技创新提供平台和助力。

富途安逸：我们看到，长城资本在智能化和芯片领域开展了较多的投资局部，想请教一下，在投资一项新兴技术/产品时，长城资本会如何评估其商业化前景和技术可行性？您如何看待技术先进性在汽车产业中的地位？

唐杰：在评估新兴技术和产品时，我们主要关注的是成长性和稀缺性。成长性包含两大方面，其一是行业空间，其二是企业本身的发展潜力。就后者而言，则需要考量企业的原始创新动力和持续创新能力，这意味着我们不仅需要观察企业当前的专利和产品的切片，还要展望其未来能否持续推出新的技术和产品。企业的创新通常依赖于企业的人才储备和科研团队的实力，因此，核心人才和科学家对于企业的持续创新是至关重要的，也是影响投资决策的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稀缺性方面，新兴领域往往会有许多企业参与竞争，但最终能够脱颖而出的可能只有少数几家具有不可替代能力的创新引领型企业，尤其是在技术的快速迭代和市场需求的不断升级的趋势下，不可替代的底层能力是推动企业长期保持创新活力的基石，这个底层能力可以是人才、独家的技术，也可以是一种独特的经营理念。

上述两个维度看似简单，但却是科技型企业投资中不可或缺的两大关键要素。也是企业能够保持技术的先进性的源头。

富途安逸：作为当下汽车行业最受关注的技术，智能驾驶给市场带来了广阔的想象空间，在您来看，目前智能驾驶的难点主要在哪？Robotaxi的商业化落地会如何影响智能驾驶相关的投资？

唐杰：智能驾驶虽然为市场带来了广阔的想象空间，但其商业化也面临着显著的难点。首先，技术复杂性是一个主要挑战，AI系统被视为“黑盒子”，若事故发生会很难解释其决策过程，难以从根源上解决；其次，安全性和伦理问题同样至关重要，即便无人驾驶技术可能比人类驾驶更安全，但只要存在事故可能性且难以追溯原因，就会面临伦理和法律上的挑战。

无人驾驶若大规模落地，无疑会为算法、算力和传感器开发等领域创造更多投资机会，还将推动智能座舱和车载娱乐系统等创新。长期展望，这些变化可能会导致车辆设计发生重大改变，比如取消方向盘，甚至车窗，包括车门开启方式、车内乘员乘坐方式的变革等等。从当前来看，城市NOA和智能座舱的发展将会为芯片、智能驾驶方案、传感器、多模态交互类标的带来相对确定性更高的投资机会。

恪守以始为终的风险管理模式

富途安逸：面对如此庞大的汽车产业链，风控显得尤为重要，在实际投资过程中，长城资本会如何对项目进行风险评估和管理？在您看来，汽车产业的投资风险主要存在哪些方面？

唐杰：汽车产业投资会受到市场需求变化、政策法规不确定性以及经济环境的波动等因素影响，在这些因素中，我们会优先考虑企业运营过程中的业务风险，尤其是技术路线上的潜在风险，比如技术在中长期内是否可能被新进者取代，或者来自行业外的竞争对手进行“降维打击”而被替代。

为了应对这些风险，我们采用“以始为终”的逻辑进行风险管理。基于未来可能出现的应用场景出发，倒推当下的实现路径，以此最大程度地规避技术创新带来的风险。

但技术发发展永远充满不确定性，为应对技术路线风险，我们会通过赋能型投资来强化企业的创新鲁棒性，如通过联合的技术创新强化根技术和节点型技术创新，这样，一旦出现新的技术路线，被投企业也能最快速度的进行研发追赶。从而保障被投企业不仅在当前保持领先地位，也能在未来持续引领市场和技术发展。

富途安逸：在投后管理中，长城资本会如何帮助被投企业实现业务增长？哪些因素会成为增长的关键？

唐杰：我们的投资链条覆盖从高校创业阶段到企业上市前的各个阶段，针对不同阶段的企业，需要采取不同的帮扶策略。

对于从0到1的企业，我们会聚焦企业功能样机的工程化打磨，如与长城汽车的技术中心合作，企业可以在真实的汽车环境中测试和验证，以确保技术可靠性；当技术进入成熟期，则会将重心转向协助企业提升生产效率，复制规模化经验，帮助其提并优化产品性能，降低成本。

此外，长城汽车每年的庞大销售量能够为被投企业提供进入市场的机会，同时，长城资本与产业投资同行广泛合作，互相开放资源，帮助被投企业迅速扩大市场规模，这种合作机制使得企业能够迅速从小规模市场扩展到数百万甚至上千万辆的销售市场。

富途安逸：行业加速变革的背景下，会对项目退出带来什么影响？您会如何评估和选择退出的时机和方式？

唐杰：从全球科技投资市场来看，行业技术创新能力和一级市场的活跃度存在相互促进的关系。当前随着国家对硬科技创新的重视，以及高校科研体制的改革，一些头部高校科研成果正在加速转化为市场化项目，这将从源头为一级市场流动性注入活力。

在选择退出时机时，长城资本会参考硅谷科技产业的做法，尽可能地在短时间内对被投企业进行密集而充分的资源赋能，让企业在短期内快速成长，被市场和其他投资机构所看到。除了IPO退出路径，我们也会积极考虑并购退出的可能性，通过具有协同效应资源的整合，创造出增量价值。

关于长城资本

长城资本是长城控股资本运作和股权投资的重要平台。依托丰富的产业优势资源，长城资本组建起具备深厚产业背景、研究驱动型、专业多元化的投资管理团队。长城资本以看得懂、看得准、看得远、深度赋能为发展目标，以投早、投小、投专、投精为重点投资方向，持续关注汽车产业变革中不断涌现出的高成长性战略产业。旨在通过研发、验证、工艺、交付等精准赋能，推动中国汽车产业生态完善与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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